年度征文｜效率之外，创作的重量
编者按：本文是少数派 2025 年度征文活动#TeamCarbon25标签下的入围文章。本文仅代表作者本人观点，少数派只略微调整排版。
今年的征文活动更有创意，「只能用 AI」和「不能用 AI」两大赛道激情 PK，硅基生物和碳基生物都将决出各自领域的佼佼者。我们会在征文结束后统一组织投票活动，但在正式投票之前，如果你喜欢这篇文章，不妨通过充电或评论的方式支持作者，让内容创作者获得更多维度的鼓励。
引言
临近过年，微信上奶奶给我发来一条链接，是元宝红包。或许是家里的小辈拿着，想顺手薅一薅羊毛。将视角抽离，2025年，宣传一款AI产品，仍采用如此古典的方式，合理，却又荒诞。技术以极快的速度向前推进，而我们仍然在熟悉的生活结构中接受它。AI出现在生活之中，却也通过最传统的人际传播方式进入家庭。
初次读到少数派2025年度征文的标题——听说你对写作是真AI。我突然意识到，AI嵌入我们的生活，不过寥寥数年。它不是慢慢改变了我们，而是以一种无法抗拒的姿态，出现在生活的每一个角落。有时我甚至觉得，这像某个奇幻故事的背景设定：某一天，小行星撞击地球，一夜之间，人类获得了一种名为AI的超能力。只是不同于那些故事里的传奇，我们甚至来不及思考这份能力意味着什么，就开始使用它。
边界与泡沫
回看征文的主题要求——人工创作和AI创作的能力边界各自在哪里？
这似乎是一个为AI量身定做的问题，只需几秒钟，它就会给出清晰的条目、优劣对比与发展趋势。但有些问题，并不是大数据能够解开的。
全知全能的神也不能化圆为方，AI亦是如此。人们总是期盼AI的发展能像《我爱发明》里的套路一般，到了第三轮，经过改进的机器必然会以一种摧枯拉朽的姿态，在计时器归零前彻底碾压人工队。老板们谈论AI，就像在谈论一种永远不会疲劳、不需要交社保、且永远不会出问题的完美。
但这些年的AI卖课热潮，与上世纪八十年代席卷全国的气功浪潮，何尝不是一种异曲同工？模型参数翻倍、算力飙升、语音与图像生成趋近真实，未来被打磨得光洁明亮，乌托邦近在眼前。
与此同时，现实世界却并不那么齐整，战争的地图被反复刷新，场面局势忽上忽下，地区之间的联系变得脆弱。人们在不确定中前行，像在狭窄出口处缓慢移动的队伍，彼此推搡，却又谁也无法真正脱身。
如果你坚持认为，有一些属于人的独创性光芒，即使在AI的潮流中，仍然无可替代，欢迎在这个赛道中通过作品证明你的观点。
这实在是一个难以回答，难以证实的事。学习创作究竟从哪里开始？如果一定要给出一个朴素的答案，那必然是模仿。而AI在模仿这件事上，拥有远超个人的效率。如果创作只是为了像模像样，在AI浪潮中，创作者还能依赖什么来确立自己的位置？这或许是本次征文编辑部真正想聊的点之一。
思考良久，我决定从自身出发，聊一聊我的对于创作这件事的思考。
效率的陷阱
相较于团队协作式的内容生产，自媒体创作更像是传统意义上的写作者——一个人承担选题、结构、表达与立场。
如果单纯从赚钱的角度出发，通过AI和脚本批量生成内容，铺设矩阵账号，在规则与监管之间寻找缝隙，在平台策略调整之前尽可能放大收益。这是一条路径，只要收益仍然覆盖成本，这种模式就会有人反复尝试。但这是技术套利，而不是创作。它依赖的是效率、规模和规则理解能力，而非表达本身。
问题在于，当AI已经极大地压缩了「生产成本」，创作者还是否愿意把自己放进那种高速运转的内容机器之中？还是说，创作对自身而言，本就不只是获取流量本身？
我想，大多数人对AI的能力已经有了足够直观的认知。它可以写、可以画、可以剪辑、可以总结。它几乎覆盖了内容生产的每一个环节。那么，在这样的时代背景下。创作，于你而言，究竟意味着什么？它是否是一种即便无人回应，也仍然愿意持续进行的行为？
2022年，我开始创作键盘相关的内容，虽然小众，但数码区的能人如过江之鲫，随意从他人的作品中挑出一集，创意、脚本、拍摄、音频，时至今日，我仍然无法做出一期能称得上精美的作品，但随时间的流逝，在某个微小的角落，通过不断积累，我也形成了属于自己的声音。
创作于我而言，慢慢成为了一种确认自我存在、思考表达边界，以及抵抗效率的事情。这听起来，似乎有些答非所问，但我认为，正因为AI让效率被无限放大，创作才更需要回到人的位置上，如果创作只是一种输出，那它迟早会被更高效的系统取代。
我想，真正准备好一切才开始创作的人，只是极少数。更多的人，包括当初的我，都只是抱着「试试看」的心态。能换到产品、能获得一些现实的物质回馈、能在平台上得到一点认可，这些都是真实存在的驱动力。创作最初并不高尚，它带着某种功利色彩，这很常见。但有趣的是，在不断输出的过程中，动机却发生了变化。
我在少数派平台撰写的内容，从最开始简单的产品开箱，到后来尝试更复杂的行业观察；从直观地盘点不同色系的键帽搭配，到逐步梳理经典键盘设计的演化脉络。选题在变化，表达方式在变化，甚至连我看待这个行业的角度也在变化。
在这个过程中，我不断与编辑、设计师、产品经理交流。起初只是为了把文章写得更完整，后来发现，对话本身已经成为创作的一部分。
创作逐渐变得，不再是说出来，而是去提问，去思考。为什么某种设计会流行？为什么某些产品反复被模仿？为什么有些趋势看似喧嚣，却难以沉淀？
创作不再是为了置换一把键盘，而是为了管中窥豹地描述一个世界。
而AI，它无法做一种矛盾的预设，它的能力，停留在答案的层面，尽管这已足够。AI就像是新时代的《大山的回声》，当你站在谷底，对着幽深的黑暗喊出你的迷茫，它会把你的声音折射回来，清晰而富有逻辑。
但回声，终归只是回声，它能够回应，却无法承受一丝一毫现实的重量。它可以生成你所需的一切，但从不会为问题而停留，而创作真正重要的部分，在于停留。一个人愿意为矛盾负责，为表达承担重量。
表达的重量
回看我过去所创作的一些内容，直到今天，这些内容中的许多，依旧停留在某种暧昧的阶段。在《一个玩家兼创作者眼中的磁轴众生相》这篇文章中，聊到磁轴，聊到机械轴，聊到键盘的行业发展，写作当下，很多问题其实并没有真正被回答，当时的我给出了一些推论，却还没有能力给出更长时间尺度的验证。
在《历史·产业·设计：关于人体工学椅，我所知的一切》一文中，我曾试图梳理国产人体工学椅的发展脉络，从制造路径到品牌演进，从OEM到OBM的转型逻辑，关注的是产业结构与产品演化，但关于椅子的设计哲学的一些要点，在当时只是被轻轻带过。
在《一把键盘的设计由何而起：解读经典设计图谱》一文中，我尝试将视角进一步往前推，不再只是讨论某一代产品的优劣，也不再停留在参数与市场表现，而是去追问，一把键盘的设计究竟从哪里开始？是功能先行，还是结构先定？是审美推动形态，还是成本塑造边界？所谓「经典」往往并非因为它复杂，而是因为它在有限条件下完成了平衡。那么，设计是否能够脱离时代而存在？这个问题，直到今天，我依然没有答案。
如果我是一个诚实的AI，我想，我不会撰写这些没有答案的内容。AI的世界，趋向完整与自洽，哪怕存在一个幻觉，也要将材料拼接成一个封闭的结构，让论证看上去圆满而清晰。即便存在某种推测或假设，那也会被打磨成近乎完美的弧线，像一个表面光滑的泡泡，反射着现实的轮廓，却几乎不留下棱角。
但泡泡之所以轻盈，正因为它无需承重。而我认为创作的真实状态，便是很多表达，并不是终点，而是一种承重。它承担当下的困惑，也承担未来可能的偏差。它未必轻盈，却更真实。
再看这次征文的内容。
这次的赛道并不是按主题，而是按创作方法划分的：一个只能用AI，一个不能用AI。你可以任选一个参加，也可以两个都投。
我想，编辑部一定是希望，创作者可以针对一个主题，写出两份文章，两两相较之下，或多或少会生出一些有趣的奇观，正如《西游记》第五十八回真假美猴王那般——二心搅乱大乾坤，一体难修真寂灭。
但这又何其困难，你或许可以在形式上区分「使用AI」与「不使用AI」，却很难在内心同时维持两种完全独立、互不干扰的判断逻辑。思考本身具有连续性，它带着惯性，也带着立场。如果说有人能够同时相信两套互相矛盾的体系，并且在不同场景下自如切换，那恐怕只存在于《1984》 所描绘的「双重思想」之中。而真实的创作，并不是那样运作的。它无法彻底分裂，也无法完全抽离。因为无论借助何种工具，最终落笔的，仍然是同一个正在思考的人。
最后再来聊聊，关于创作，我的一些更私人的思考。
关于创作
我大概算得上幸运。2003 年出生，在十八九岁的年纪开始写一些东西。最早的时候，不过是凭借本能去说、去写。说自己没有一点「文艺青年」的幻想是假的，谁没看过文艺电影，谁没读过文学期刊？
可当我真正翻开《萌芽》或 《小说界》 时，那种距离感是清晰的。那些文字让我意识到，连模仿都是一种奢望。而像 《三联生活周刊》 这样的刊物，又带着明显的专业门槛与知识密度，让人望而却步。
但命运总有些意外的路径。因为改装Keychron Q1，我误打误撞点进了 少数派。后来又因为搜集龙与地下城键帽的设计资料，认识了机核。在那里看到的内容，似乎触手可及，有一种让人想要参与、想要分享的真实。我第一次觉得，内容并不是遥不可及的殿堂，自己跳一跳也能够到创作的门槛。
回忆自己创作的过程，在某种层面上，我和AI的成长路径并无太大差异。都是贪婪地汲取他人文本中的一招一式，一板一眼地模仿。但人和AI最大的区别，或许在于目的。我们都会学习，但我不只是为了生成答案。
在创作的过程中，我们或许会比AI遇到更多的难题。这个世界的百转千回，那些幽深曲折的现实与自我怀疑，使得你很多时候无法做出选择。为何呈现在眼前总是令人失望的图景，为何他人理想的生活，你却无法复制。有许多道路你明白无误，但就是无法涉足其中。在创作的过程中，不断发现，又不断放弃；兴奋，又失望。这些矛盾会消磨时间、精力与情感，却也正是在这种反复之中，创作的欲望被打磨出形状，并逐渐显现出独特的光泽。
我想，在AI时代创作，未尝不是一种幸运。人们总是开玩笑地说，原以为AI能替我扫地做饭，我来陶冶情操，没成想，它先一步替我们写诗、作画、生成结构完整的文章。
但换个角度想，也正因为它替我们完成了像模像样的部分，我们才有更多的时间，去思考创作这件事。正是AI堵死了一些我们原以为是捷径的坦途，才让我们得以更早面对真正重要的部分。
这篇内容也差不多到了尾声。此前起草过两次，如今重新翻看，竟已经没几句话对得上。那些当时自以为清晰的判断，如今显得仓促。那些当时想要坚持的语气，也悄悄改写。
不知道为什么，写到这里，我脑中挥之不去的是斯特劳斯在《忧郁的热带》和夏多布里昂在《意大利之旅》中对于旅途的描述。
从此以后，可能把两个不同的世界之间沟通起来。经由预想不到的方式，时间把生命与我自己之间的距离拉长：在我能够回顾省思我以前的经历之前，必须先经过二十年之久的遗忘期。以前我曾在世界各地到处追寻那些经验，可是当时并不了解其意义，也不能欣赏其精华本质。
每一个人身上都拖着一个世界，由他所见过、爱过的一切所组成的世界，即使他看起来是在另外一个不同的世界里旅行、生活，他仍然不停地回到他身上所拖带着的那个世界去。
时间把生命与自身拉开距离，在真正能够回望与理解之前，往往要经历漫长的遗忘。创作也是如此，当下写下的文字，未必能够立即解释自己；当下的判断，也未必经得起时间的检验。但正如每个人都拖着一个由所见、所爱、所经历构成的世界前行，我们创作时，也总是在携带那个属于自己的世界。
在一个可以快速生成内容的时代，我们很容易误以为自己抵达了某种高度。但如果没有真正的停留，没有为某个问题反复迟疑，没有为某段表达耗费时间，那些文字也许只是从我们手边滑过，而未曾真正属于我们。
我不得不承认，所有创作中的见解，都是彼时彼刻的偏见。沉淀之后的表达，也许显得更加镇静、更加圆融，但说到底，那不过是被时间筛选过的偏见，更隐蔽，也更自洽。
但真正需要警惕的，并不是偏见本身，而是我们误以为自己可以写出没有立场的文字，创作者，必须为自己的判断负责。
哪怕那只是此刻的理解边界，哪怕未来会被自己推翻。
哪怕是在一个可以无限生成的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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