幼年期

快到集市的那条路变得平整，裤腿内侧沾满了泥，却没停下来琢磨这件事，依旧往集市走。路的尽头，天作背景，光线刺眼，我突然想起什么：“我活了好久呀，感觉活了好久好久，这是第一次意识到自己活了好久。”

我摸清了树结果的规律：叶子掉光，下雪，化雪后没几天就会长出花蕾，最先来的是开花，花开之后，绿叶才会慢慢冒出来。这是件很自然的事，却关乎着未来能吃到多少果子。每次下雨，树下都会掉很多花，掉得越多，往后的果子就越少。

讨厌上课，老师总打人，打手板能打出血泡。考完试会挨打，检查作业会挨打，背书没过就要留堂，硬熬到天黑才放我回家。读书实在没意思，老师讲的内容，我完全融不进去。我喜欢放空，喜欢去山间探险，喜欢到田里捉黄鳝、泥鳅，喜欢追着叼着虫子的鸟，去寻找雏鸟。可学习太无聊了，老师整天巴拉巴拉讲个不停，无趣至极，我根本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还总被莫名打骂。至今记忆深刻的是，一次数学考试，有几道题只要写一个“解”就能得一分，我却没写，为此挨了一顿打，手掌被打出了血泡。

妈妈考我从 1 数到 100，这串数字那么长，我怎么都记不住，根本数不下来。妈妈让姐姐数一遍，我盯着看，可还是记不住。1 到 10 我能数，但后面的就不会了，也不明白为什么要弄这么长的一串数字。

爷爷每次走亲戚吃酒，都会带糖回来，分给我和姐姐。他是个极有规律的人，知道什么时候该做什么事。我对季节的感知，大多都是看爷爷的一举一动自己悟出来的。爷爷凌晨三四点就起床，先煮一大锅猪食，再做早饭。我们吃完早饭，我和姐姐去上学，中午回家时，他也回来了，接着做午饭。通常我或姐姐烧火，爷爷炒菜，可这火总不好烧。有的菜需要大火，我却把灶烧灭了，连火星子都不剩，用火钳扒拉半天，只有烟没有火，最后爷爷只能冷锅炒菜，现在想起来都觉得特别搞笑。

早上爸爸给我换衣服准备上学，秋衣昨天才穿，一点都不脏，我不想换，跟他说了，他却不管，硬是换上了他准备的衣服。外面下着雨，我的水靴坏了，会渗水。姐姐换好了新的水靴，爸爸给我拿了一双袜子让我穿，我不肯——鞋子都坏了，穿袜子没多久肯定会湿哒哒的。我刚表示拒绝，还没来得及解释，头一阵眩晕，脸上传来一阵挤压感，紧接着就是发烫的痛感。“还敢跟我犟！”他居然直接踢了我一脚。我到现在都不知道自己最后是怎么出门的，只记得捂着半边脸，哭哭啼啼去了学校。别人问我脸怎么了，我就说爸爸打的。晚上爷爷回来，我在他跟前玩，他看到我的脸，把爸爸狠狠说了一通。那时我心里就有了一个想法：如果我以后有了孩子，他要是做了我认为不对的事，我一定要先听他的解释，绝不能动不动就打人。

成长期 1

中学离家很远，我每周回家一次，周五离校，周日返校。这样其实挺好的，我讨厌做家务，在学校就不用做了；只是每次周五回到家，总有一大堆家务等着我，难免心生厌烦。在学校的日子，每周会有几块钱的生活费，我自己也会带咸菜，基本一周顿顿吃咸菜，生活费几乎撑不过周日当天。初中是全新的环境，有新的老师、新的同学，一切都生机勃勃。课堂上的内容，我终于能融进去了，也开始慢慢学会总结、学会思考。

初一的某天，我突然悟到了从 1 数到 100 的真谛：只要数满 10，就往前进一位，然后重复数字 0 到 9 就好。比如数到 9，接下来就是 10；从 0 数到 9，再进一位，就是 20，接着又从 0 数到 9，就这样重复，就能数到 100 了。顺着这个原理，何止数到 100，数到一千、一万都可以，只要有时间慢慢数就行。那时候我就在想，要是当初妈妈能这样教我，我是不是早就学会从 1 数到 100 了。

我在班上当上了课代表，学习基本跟着课程节奏走，大多数知识都能掌握，除了英语，其他学科都能及格。我也能清楚地知道自己的学习质量，不再像小学那样混日子。现在想来，小学时光于我而言，更像是一段学前班的日子。

爷爷的身体不如从前了，远处的田地顾不上打理，只在家周围的地里种些庄稼。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爷爷每天晚上都会咳嗽，我连睡觉都会被他的咳嗽声吵醒。有一次被咳醒后，我随口抱怨了一句，声音很快就被他的咳嗽声盖过了。某天晚上，我和爷爷一起坐在火桶上烤火、看电视，爷爷突然问我是不是嫌弃他，那一刻我无地自容，只能干笑着敷衍过去。

爷爷的病越来越重，爸爸从外地回来照顾他，还带他去县城做检查。后来爸爸还和卫生院闹了一次，因为卫生院的诊断结果和县城的不一样，也就是说，爷爷之前一直吃错了药。这些事我都是听来的，因为我在学校上学，只有周六周日才能回家。爷爷看起来更苍老了，整个人毫无生气。趁着中午阳光好，我给爷爷洗澡，他的身子骨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背也佝偻着……后来，姑姑、姑爷他们都回来了，买了各种各样的好吃的和营养品。可我心里清楚，不是买了营养品，就能把爷爷的身体补回来的，关键是一切都太晚了。有家里大人照顾爷爷，我和他接触的机会变少了，但他的身体状况一周比一周差：前一周还能说话，后来连话都说不出来，也不吃东西了；嘴里有痰，就含点白酒再吐出来，输液也完全没用，药液都积在四肢，身体根本吸收不了。那段时间，我整个人像活在梦里，却又无比清醒地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