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还提到,公司内部全球网络团队已用 AI Agent(数字员工)自动化处理光纤挖断、设备故障等 DevOps 重复工作,完全是自下而上的落地实践。此外还将 LinkedIn 等团队各角色合并为“全栈构建者”,重构 AI 产品工作流。现在,微软正在尝试新学徒制模式:由资深 IC 工程师带一组应届生,借助 AI 加速新人生产力爬坡,以适配 AI 时代的人才培养方式,新人仍需持续进入职场。
Satya:没错,而且 AI 产品本身也有一套全新的工作流:从评测、到科学建模,再到基础设施。评测和产品由新的“全栈型 PM / Builder”完成,系统工程师负责支撑后端科学和基础设施,这是一个全新的闭环,必须从组织结构上去适配。
当然,对 Microsoft 来说,我们不可能只活在未来。现在,我们要一边把 Windows 的热补丁做好、质量做到位;一边还要持续提升 Copilot 的评测体系和质量,这两件事都必须是第一优先级的。
“每十年换一批竞争对手”
Jason:这大概是你职业生涯里最具挑战性的阶段吧?过去 Microsoft 在很多领域是双寡头甚至垄断,但现在面对的竞争完全不一样。
Satya:确实非常激烈。但我一直觉得,每十年换一批竞争对手,其实是好事,它能让你保持“体能”。我 1992 年加入 Microsoft,那时最大的对手是 Novell;现在是 2026 年,环境完全不同。竞争很残酷,但从 GDP 占比来看,五年后科技产业一定更大,这不是一个零和游戏。
Jason:蛋糕在变大。
Satya:而且会大得多。整个技术栈对社会的影响会极其深远。最终的问题是 Microsoft 的品牌定位是什么?客户期待我们提供什么?有时候我们会误以为,所有客户对所有厂商的期待都是一样的,但真正重要的是弄清楚客户“希望从你这里得到什么”。这其实是 Peter Thiel 那个观点的另一种表达:不是逃避竞争,而是通过理解客户,找到你真正不可替代的位置。
David:这次在达沃斯,既有不少国家领导人,也有大量《财富》世界五百强公司的 CEO。昨晚晚宴上,有人问你一个问题:他们该如何看待 AI,怎样才能真正把 AI 用好。我记得你当时提到了“扩散(diffusion)”这个词,这一点和我最近参与的一些政策研究高度契合。能不能展开讲讲你的想法?
回过头来看,技术本身只是起点,真正的价值来自于被大规模、深入地使用。我一直很喜欢一项研究,是 Diego Comin 做的,研究的是工业革命时期各国是如何实现领先的。结论其实很简单:那些把最新技术引入本国,并在此基础上做价值叠加的国家,最终跑得最快。说白了,不要重复造轮子,而是先用最先进的,再在上面持续创新。
这正是“扩散”的意义所在。像 AI 这样的通用型技术,关键在于能不能真正铺开。就拿美国来说,技术我们已经有了,但问题是:它有没有进入医疗?有没有进入金融?有没有进入所有行业?不只是大企业,也包括中小企业和公共部门。如果看不到这种广泛而密集的应用,就谈不上真正的成功。
现在我们正处在这样一个阶段:AI 正在更快地“扩散”。你们做的那些政策层面的工作其实非常关键。好消息是,技术已经成熟了,云计算和移动互联网这些“基础设施轨道”早就铺好了,这让 AI 的传播成为可能。现在真正的问题不在算力能不能拿到,而在于具体的应用场景是什么,以及组织如何管理随之而来的变化。
在达沃斯,还有一个常被提起的问题:发达国家之外,全球南方怎么办?我反而觉得这里蕴含着巨大的机会。在很多全球南方国家,公共部门在 GDP 中的占比非常高。想象一下,如果 AI 能显著提升政府把纳税人资金转化为公共服务的效率,哪怕只提升一点点,那可能就是几个百分点的 GDP 增长。
David:我经常被问到一个问题:这场 AI 竞赛,怎么判断谁在赢?或者美国是不是领先全球?我给出的答案很直接:看市场份额。如果几年后我们放眼全球,看到美国公司的技术占据了绝大多数市场,那说明我们做对了;如果看到全球到处用的都是中国的芯片和模型,那可能就意味着我们输了。说到底,使用情况才是最真实的检验标准。
Satya:我同意。但你也在 Microsoft 工作过几年,应该记得 Bill Gates 对“平台”的理解。对我来说,除了市场份额,更重要的是生态效应。美国一直以来的优势,不只是本国公司的收入规模,而是围绕平台形成的完整生态。
我在 Microsoft 学到的一点是,每次去一个国家访问,最先看的不是我们卖了多少软件,而是围绕 Microsoft 平台,在当地创造了多少就业岗位。比如有多少渠道伙伴、多少 ISV、多少相关的 IT 从业者。我们有一整套指标,衡量一个国家的生态是如何围绕平台建立起来的。
David:你这么一说,我确实想起了一些往事。那还是十多年前,Yammer 被 Microsoft 收购,我们并入了 SharePoint 团队。当时产品经理们非常自豪的一点是:围绕 SharePoint 的生态收入,即非 Microsoft 的咨询公司、实施伙伴创造的收入,其规模是 Microsoft 自身软件收入的好几倍。Bill 也说过一句话:只有当平台之上的收入,显著超过平台自身的收入时,你才算真正拥有一个生态。所以,当我们谈“扩散”,希望美国保持领先地位,并不意味着这对世界其他地方是坏事。恰恰相反,其他国家和公司可以在这个平台之上创造出更大的价值。
我 90 年代做数据库产品时,和 SAP 有过深度合作。SQL Server 和 R/3 的结合,对双方都是巨大的成功。大家常提 Intel 和 Microsoft,但对我个人成长影响很深的一件事其实是和一家欧洲软件巨头的合作。放到今天也是一样,谁知道下一个伟大的 AI 应用会出现在哪里?我始终相信,即便基于美国的技术栈,世界各地都可能诞生顶级的科技公司。
与 OpenAI 合作背后:所有公司、应用会同时用多种模型
Jason:你不仅是技术领袖,也是一位非常出色的并购操盘手,这一点其实被外界低估了。你和 Sam Altman、OpenAI 的合作,被认为既高明又充满争议。有人说,这笔交易可能让 Microsoft 获得巨额回报,但也有人质疑:你是不是亲手培养了一个未来最强的竞争对手?尤其是考虑到 Microsoft 过去错过了移动互联网浪潮,你们为什么不自己做一个 Gemini、xAI 或 Claude?
David: 云与本地的协同已经证明了,能直接访问本地文件系统,本身就非常有价值。这让我想到 Yammer。很多人可能不知道 Yammer 当年最大的特点,是用消费级增长打法去攻企业软件。站在今天去看企业 AI 的采用,你觉得未来一年会怎么“扩散”?现在好像正处在一个关键点:会是自上而下,由 CEO 拍板、搞战略转型、走 RFP;还是自下而上,由一批 AI 原生员工先用起来,把工具带进工作中,做出惊人的成果?
Satya:说实话,我觉得两种都会发生。自上而下的原因很简单:在客服、供应链、HR 自助这些场景里,AI 的 ROI 非常清晰,IT 和 CXO 很容易拍板,这也是目前最先落地的一波真实 AI 应用。
但最终真正改变组织的,一定是自下而上的力量。回看 PC 的历史也是这样:最早是律师把 Word 带进公司、财务把 Excel 带进来,后来有了邮件,最后才变成标配。现在正在重演这个过程。比如说 Agent,现在几乎所有人都在做 Agent,本质是在重构工作流,把大量重复、枯燥的事情自动化掉,这正是自下而上转型的起点。
说实话,我最兴奋的也是这种变化。以 Microsoft 为例,我们在全球管理着五百多个光纤运营点,尤其在亚洲。我自己以前都没意识到,这些所谓的 DevOps,其实很大一部分是物理资产:光纤会被挖断、设备会出故障。所谓 DevOps,很多时候就是在不停地发邮件问“这张光纤卡怎么了”“怎么修”。
我们也在尝试新的学徒制模式:让一位资深 IC 工程师带一组应届生一起工作,因为这本身就是一种全新的工作方式。以前大家进 Microsoft 后会去读 Dave Cutler 的代码,理解什么是顶级工程实践;而现在,顶级实践更多体现在十倍、百倍工程师是如何借助 AI 打造高质量产品的。对于这些经验,新一代毕业生会学得更快。
对 Microsoft 这样的公司来说,这是好事。毕竟只要人类还没解决“永生”问题,我们就需要新人进入职场、在 Microsoft 成长。所以我们依然会积极投入,只是会确保岗位的边界和内容,让其既符合现有员工的期望,也符合新入职者的追求。
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情况?一方面是微软期望过高,其 2004 年 4 月的内部文档指出「2006 年的主流电脑将有 4~6Ghz 的 CPU、2GB 内存、1TB 硬盘、三倍于 2004 年水平的显卡」等等,但以内存为例,2006 年出货电脑内存平均仅 800MB;另一方面,由于 Vista 上市不断延误,市场长期被适配 WinXP 的电脑占据,面对 Vista 陡然拔高的硬件需求,许多电脑便难以适应。即便后续电脑配置达标,用户仍倾向于安装 Windows XP。
Windows XP/Vista 硬件需求对比
雪上加霜的是,微软明知一些电脑无法达到 Windows Vista 的建议需求,却仍给这些电脑贴上「Windows Vista Capable」的标签。其中大量机型实际上只能运行功能阉割的基础版,先前提到的华丽 Aero 界面更是无从谈起。这甚至引发了一场美国消费者集体诉讼,成为微软史上的一大营销滑铁卢。
「Windows Vista Capable」标签
即使在硬件达标的情况下,Windows Vista 也有不小的性能问题。2007 年 1 月,《Tom 的硬件指南》发表应用测试结果,数据表明:在相同的配置之下,Windows Vista 的应用程序运行速度在一般情况下比 Windows XP 要慢。Aero 包含许多炫酷的特效,但代价就是对电脑性能的消耗。而即使关闭 Aero 特效,Vista 的基础界面资源占用依旧显著高于 Windows XP。
除此之外,Windows Vista 的实际体验也有不尽如人意之处:兼容性问题频发、本意是想保护系统安全的「用户账户控制(UAC)」功能却令用户不胜其扰、推出的版本种类繁多导致分界不清晰、用户无所适从……这些问题都严重影响了 Windows Vista 的声誉。
Windows Vista 的 UAC
当时的 Windows Vista 就像一个被微软呵护了六年的少女,等到终于能独立了,却发现自己无法适应外部的环境;而在用户眼里,她就像一位长期呆在温室的大小姐,虽然美丽却要求颇多,难以侍候。
都把 Windows Vista 比喻成少女了,就放一张 Vista 娘化形象在这里吧。来源:萌娘百科
同时,微软对 Vista 营销的也存在很多问题(「Vista Capable」事件最为典型),使得 Windows Vista 的市场表现成为一场彻头彻尾的灾难,甚至有人提出了「Vistaster(Vista + disaster(灾难))」一词来形容 Vista 的失败。苹果也趁机推波助澜,最知名的莫过于「Get a Mac」宣传片系列中对 Vista 的讽刺。
「Get a Mac」宣传片。此处的「保镖」形象讽刺的是 Vista 的 UAC 功能
不过需要指出的是,上文描述的许多内容多是在 Windows Vista 发布初期的情况,在经过几次更新后,Vista 的许多问题其实已有显著改善。然而,由于最初 Vista 给人的印象实在糟糕,加上受到媒体和竞争对手的影响,这些改进也是无力回天。
Vista 作为一个失败操作系统的命运已经注定。她有着美丽的名字和美丽的界面,却并没有一个美丽的结局。
余烬散去,余晖依旧
Windows 7 发布后,Windows Vista 很快便被人遗忘。2012 年,微软结束了 Vista 的主流支持,扩展支持也于 2017 年结束。此时的 Vista 已如一场大火中留下的余烬,已无人在意她的离去。
然而就当一切似乎尘埃落定时,人们又想起了她:
Vista 奠定了之后几个版本的内核基础。原先被人诟病的 UAC 经过后续改良后已逐渐被人接受,BitLocker、TPM 等功能更是日后 Windows 安全组件的重要组成部分。
UI 设计上的故事也并未结束。重新设计的文件资源管理器(引入了面包屑栏等)成为之后文件管理器的基本界面;侧边栏在起起落落之后又在十几年后的 Windows 11 中重新复出;MDI 窗口10则依旧采用 Vista 的 Basic 主题……
Win11 小部件/Vista 边栏功能对比MDI 窗口依旧采用 Vista 的 Basic 主题
对了,我们的「Aero」呢?
「Aero」从未离去
随着时间不断流逝,「Aero」的意义已经不再局限于 Windows 本身,在某种程度上已经成了一个时代视觉风格的象征。甚至,我们依然能在如今的 Windows 和其他操作系统中看到 Aero 的影子。
Windows Vista 之后,她的继任者 Windows 7 继续完善了 Aero,增加了许多实用功能,这在下一期文章会详细介绍。
Windows 7 之后,尽管后继者 Windows 8 删去了 Aero 的毛玻璃特效,但依然保留了 Aero 的许多功能(比如窗口预览等),并对部分功能进行了完善,至今仍是 Windows 用户界面的重要组成部分。不仅如此,Longhorn/Vista 时期引入的 DWM 目前仍是 Windows 的窗口渲染方式。
而在 Vista 发布前后,也有许多操作系统和产品采用了类似的设计风格,比如苹果 iPhone OS 1.0 和 Mac OS X Leopard、Linux 的 KDE 4.1,以及 Xbox 360、Nintendo Wii 等。
KDE 4.1
Windows 10 时期,微软推出了一种名为「Acrylic(亚克力)」的视觉材料,作为新推出的 Fluent Design 系统的其中一个组件。正如其名称,其特点便是模糊效果,与「Aero」的毛玻璃效果有异曲同工之妙。
而在 Windows 11,微软又引入了一种名为「Mica(云母)」的新材料,尽管微软官方表示这是一种「不透明的动态材料」,原理是通过提取主题和壁纸颜色来绘制窗口。然而它与「Acrylic」类似的模糊效果背后也有「Aero」的影子。
「Frutiger Aero」:落日余晖
2017 年,Windows Vista 已经推出了近十年,此时占据设计领域主导的是扁平化设计。
也正是在这一年,消费者美学研究所的 Sofi Lee 提出了「Frutiger Aero」这一术语,用以指代 2004-2013 年流行的设计风格。其核心特征包括拟物化、光泽与玻璃质感、自然元素(如水、泡泡、天空、极光等)的大量采用;以蓝色、绿色和白色为主,营造清新、科技感和未来感的色彩等。其中「Frutiger」是一种无衬线字体,由瑞士平面设计师 Adrian Frutiger 设计,曾广泛应用于公共空间导视与平面设计;而「Aero」正是 2006-07 年发布的 Vista 的主要设计风格。
2022 年,此时 Vista 已面世近 15 年,采用微软最新设计语言 Fluent Design 的 Windows 11 也已于一年前正式发布,Aero 似乎已成为遥远的记忆。
2008 年 7 月,微软开展了一项名为「Mojave」的实验,实质是一次营销活动。实验中,微软邀请了约 140 名从未使用过 Windows Vista 的人作为实验者,给 Vista 和代号「Mojave」11的所谓「下一代微软操作系统」打分。结果发现,实验者对 Vista 的态度普遍负面,但都对「Mojave」打出了高分。
然而真相是:「Mojave」只是换皮的 Windows Vista。
尽管实验过程存在一些缺陷,Vista 的处境也并没有因为这项实验而得到较大改善,但它确实反映了部分问题,即 Vista 的失败原因并不能完全归结于她本身。正如 Windows 部门业务主管 Bill Veghte 所言,「现在 Vista 面临的最主要是感受问题」。当抛开偏见,人们自能发现 Vista 与 Aero 的独特魅力。
换句话说,如果微软在 Vista 之外再开发一个系统,既继承了她的优秀特性,又解决了她身上所存在的问题,这一版本是否能成功呢?答案是肯定的,她就是下一期的主角——Windows 7。
Windows 7 与 Vista 在许多方面可以说是「一脉相承」,甚至有「Windows Vista Service Pack 3」12的戏称,但从 Vista 到 7 的历程也不仅仅是「改一下名,换一套皮」那么简单,其中也倾注了微软很多的心血,更不是像一些人所理解的那样「Win7 的成功都是 Vista 的功劳」。
在下一期文章中,我将回顾 Windows 7 的开发历程,以及她在设计上所做出的一系列改进。这些改进,有些在 Vista 就已埋下了伏笔,而有些则是「摸着石头过河」,依据大量用户测试做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