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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言

春节是农历新年的开始，小长假，是回家团聚的时刻，也是制定「新年计划」的高峰期。你过往是否会在这段时间里制定计划呢？如果是的话，这些计划通常关乎哪些生活领域、哪些个人议题？作为曾经的注册心理师、目前正在受训的运动心理学工作者，我想在这里先和各位聊聊「健康」这个领域内的计划。这些计划即使还没浮现，也与我们相距不远。

毕竟，在若干天的聚会、饮酒、投喂和吹牛之后，在回到正常工作、生活之前，照照镜子、低头看看，我们对身体的焦虑和愧疚很容易达到一个高峰。于是新一年的健康计划也就陆续浮出水面：增加运动时间，健康饮食，降低体重，增加肌肉，戒烟戒酒……——作为印证，春节之后的一段时间，往往也是健身办卡和购买私教课的旺季。不过，这个高峰能够持续多久，各位的「健康计划」能够持续多长时间？在下一个「健康计划季」来临之前，回顾过去一年的健康计划，其中又有多少得以实现？

人类在这方面的悲欢（以及无力）是共通的。根据 Statista 上的一组数据，2025 年，德国人的新年「立志（Resolution）」比例是这样的：

美国人，是这样的：

只看与健康相关的项目，除了「吃素」，其他的内容，是否让你感到似曾相识？这不就是许多人年复一年立志、年复一年失败的小计划、小目标吗？

无独有偶，我的老师在课上提到，德国的健身房在新年前后，通常也会迎来一个办卡和锻炼的高峰，但这个高峰到一月份的第三个周末，就会戛然而止。

这到底是为什么？我们有什么办法，能够令自己在新的一年里，更有把握地完成自己在健康方面的计划？——或者说，我们如何才能摆脱那个已经被用了很多年的烂梗，即「这一年的计划是完成若干年前计划了但没完成的计划」？

基本概念：区分计划与目标

在讨论这一串问题之前，我们需要先区分四个不同的概念。

第一个是愿望（Wish）。它是来自大脑「想要」回路的声音。一个愿望可能相对明确，例如「减重十斤」，也可能相对模糊，例如「我要瘦下去」。但愿望不必然有现实依据，也不必然有基于行动的计划和反思。也就是说，愿望可以只停留在想象中。

第二个是目标（Goal）。目标是一个相对确定的、不同于当下处境的「状态」。改变现状、达到这个状态，能够满足我们的一些需求。也即，为了制定目标，你至少已经意识到现状令人不满，开始思考如何改变。

第三个是计划（Plan）。计划是从现状出发、达到目标所需的路径和时间。路径代表我达成目标所用的手段。时间节点对应了计划中的主要阶段。根据每个人的实际情况，可能的路径往往不止一条，而且在实践过程中可以随时调整。

第四个是日程（Schedule），也即具体的「任务」和「时间点」的对应关系。有一些日程是提前确定、很难变动的，例如奥运会和高考。另一些日程是相对自由的，可以在一定的范围内调整。

如果你所谓的「年度计划」只停留在愿望层面上，那么完成是随机的，完不成是必然的，严肃讨论也是没有太大意义的。另一方面，如果你已经越过愿望，开始认真构思自己新的一年想做什么，就不应该跳过中间的目标、直奔计划和日程。

以我自己为例。2023 年年底，我为 2024 年的自己设定了三个首要的年度目标：

（1）拿到德国大学的运动心理学硕士入学资格（最好是科隆体育大学）

（2）通过国际马伽术联盟（IKMF）G5 级别的考试

（3）完成三个新的桌游设计案

基于这些目标，我进一步制定了具体的计划。实际执行的结果就是前两个目标顺利达成、第三个目标超额完成，总体计划完成度超过 100%。我认为这里的关键不在于计划，而在于目标。很多计划之所以难以实现，就是因为我们没有清晰的、可行的、自己深刻认同的目标。如果目标是模糊的、实际不可行的、自己不够认同的，那么无论用什么「管理工具」、用怎样的「精神原子弹」死磕，结果都未必有保证。

只要你还对「新年计划」或「新年目标」有想法，请牢记下面这句话：

目标就是用来实现的。计划就是用来完成的。

如果憧憬目标、制定计划，只为了在三周之后就放弃，并在一年之后感到懊悔，这样的目标和计划不如没有。到了那个时候，再说「计划完不成，可能是好事」，就约等于「吃不着葡萄说葡萄酸」。

与其如此，不如在看到葡萄之初，就扪心自问：

吃葡萄能给我带来什么好处？

我为什么那么想吃葡萄？

我真正想要的，只是「吃到葡萄」那一瞬间的满足吗？

……

也即，在讨论计划之前，我们应该先妥善解决目标设定（Goal Setting）的问题。

出发点：人的基本需要

自主意味着我们对自己的行为有足够的掌控和认同。例如，我们主动选择加入一个拳击俱乐部，每周定期参与三次训练，报名参加一次业余比赛，这些行为有助于满足自主需要。自主需要得不到满足或受挫，我们就会感到自己不像是一个「独立个体」，而是被外在力量或强迫性的要求所控制。

胜任意味着我们增进自身的能力、获得展示和实践能力的机会，并通过自己的行动获得想要的结果。例如，我们充分理解并掌握壶铃抓举（Snatch）的技术，完成了 5 分钟 100 个 Snatch 的挑战，这些行为有助于满足胜任需要。胜任需要如果得不到满足，或者也叫受挫（frustration），我们就会体验到失败，并对自身的效能感产生怀疑。

归属意味着我们充分感受到自身与他人的关系，以及与所处社会环境的关系。例如，我们得到了教练的赞许，受到了训练伙伴的尊重和欢迎，在训练和比赛中与其他人友好互动，这些行为有助于满足归属需要。归属需要得不到满足或受挫，我们就容易体验到孤独，或者感觉受了排斥。

在设定一个目标之初，我们可以首先思考，这个目标有助于满足上述哪一个（或哪些）基本的心理需要。你为什么想要减重、增肌、塑身或强化体能？你也许想要在「打工」之外找到一些自己喜欢做的事，并乐在其中，这就是自主需要。你也许想要自我挑战、变得更强，这就是胜任需要。你也许希望得到周遭人的好评，或者赢得伴侣的喜爱，这就是归属需要。

基本心理需要理论给我们的重要启发有两个。首先，一个目标与自身需要的关联越是广泛、越是深入、越是重要，这个目标的价值相应地也就越高，实现它的可能性也就越大。如果你只是产生了一个想法，经过仔细地思考，发现它和自己的需要相去甚远，那么不做也罢。

其次，我们要为自己创造一个更有利于探索、反思和追求这些基本需要的环境。仍然以运动为例。为了满足胜任需要，我们要找到合理的训练方式，学习正确的知识，促成进步，避免受伤。为了满足自主需要，我们要发展出自己内在的动机，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运动。为了满足归属需要，我们最好找到志同道合的训练伙伴，以及具备支持性的、通情达理的教练。

谈目标，动机很重要

训练环境、训练知识和人际关系都是外部因素，以后另文再谈。本文接下来要讨论的，是刚刚提到的「内在动机」。根据 SDT 的另一个子理论，「有机整合理论」，我们做一件事的动机强度，从弱到强，可以划分为六个不同的水平。

最低的水平是「没有动机」或「去动机」。最典型的去动机状态就是「我不知道我为什么需要运动」。去动机的个体会随机选择做或不做特定行为。如果你在运动、饮食、生活方式调整等议题上处在这个动机水平，你需要的就不是「制定计划」或「时间管理」，而是一个刺激你产生动机的契机。

这个契机可能是特定的外部要求。例如，某人由于严重肥胖，被医生勒令戒掉含糖饮料并开始运动。这种「我并不想运动，只是因为别人的要求才去运动」的心态，代表了次低的动机水平，即单纯的「外力驱动」。

如果我们对这样的外部要求多一些认同，就可能会因为达不到要求感到痛苦或内疚。为了避免这些负面的体验，我们从事了一些相应的行为。例如，某人受到社交媒体的影响，努力控制自己的体重和体型，以符合「双开门」或「白幼瘦」等特定的审美标准。这是第三个动机水平，即「内摄驱动」。

如果外部的要求变成了外在的威胁，我们的动机水平或许会进一步提高。例如，某中年男子经历心梗发作，为了避免自己死后无人养家，开始积极锻炼。此时特定的健康行为对个体而言有了某种重要的意义。这是第四个动机水平，基于认同（identification）的驱动。

你是否发自内心地认为，某种运动、饮食或生活习惯是自己的一部分？你是否认定「理想中的我，应该就是那种样子」？如果你能基于这样的心态从事某种活动，那么你就会进入更高的动机水平，基于整合（integration）的驱动。从这个阶段开始，你就逐渐脱离了外部动机的影响，脱离了所谓的「低级趣味」，逐渐进入以内部动机为主的状态。

但这还不是终点。如果你只是觉得「为了符合理想中的自我形象，我应该多吃蔬菜、每周训练两次」，说明你还在一定程度上忍受着痛苦——只是程度没那么高而已。若你这样做是因为自己真的喜欢，能够乐在其中，甚至因此感到骄傲和满足，那才是最高的动机水平，也即充分的内部动机。

六个动机水平从低到高，代表了我们行为的自主性水平逐渐增高。动机水平和自主性的增高意味着什么呢？一项针对肥胖患者的研究表明，²在出院 6 个月之后，大部分患者都不再保持运动习惯。也即，即使生命健康受到威胁，即使有外部动机驱使，人们仍然很难长期追求「健康」的生活目标。不过，具有高自主性的患者，保持运动习惯的比例显著更高——或者说，那些仍然保持运动习惯的患者，大部分都保持着高自主性的动机水平。

另外一项针对行为改变的荟萃分析发现了类似的趋势³。随着时间的推移，人们保持运动行为的趋势总是会减弱。也即，人类的天性让我们倾向于偷懒。不过，个体的动机水平越高、自主性越强，保持甚至增加运动行为的比例也相应提高。这个结果符合我们在本文开头看到的数据和现象。

确认动机，你需要好好想想

健康行为的目标，包括但不限于维持体重、控制体脂、增肌、改善体态、增加体能、维系健康……统统都是长期目标，很难在短时间内实现。如果你真的想要达到这些目标，势必需要一个长期的计划。为了能够真的长期执行一个计划，我们需要给自己打造一个有利的环境，那么最好确保和提升自主动机的水平。如果你只追求三分钟热度，打算年后办张卡、上几次课，在两三周之后回归常态，那么你此刻的动机水平和自主性高低，就一点都不重要——反正很快就会放弃的！但，如果你发自内心地想要实现这些目标，从一开始就得做些不一样的事。

必须承认，从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追求健康」，到半被迫地运动和注意饮食，再到形成自我认同的、乐在其中的生活方式，是一个长期的过程，并不是我们在思考目标之初就可以一蹴而就的。也即，我们不可能拍脑门就马上进入一个很高的动机水平、获得很高的自主性。不过，在考虑一个健康相关的目标之前，我们可以想象自己追求这个目标的过程，以及实现目标之后可能的体验。这个练习可以视为一种对动机和自主性的探索。

你可以尝试闭上眼睛，尽可能充分地视觉化（visualize）这个场景，并静下心来感受；你可以把它画下来或者写出来；你也可以联想文学作品、影视剧、动漫、纪录片……等媒介中的相似案例、进行类比。

这样的想象训练，可以帮助我们确定这个目标的长期意义，并有助于找到我们可能达到的最高动机水平。更高的动机水平和更高的自主性不仅更有利于长期执行计划、养成习惯，更有利于真实心理需要的满足。

为目标找到更持久的动力

除了与需要和动机水平的关联，我们还可以再次回到目标本身，思考这些目标的本质。SDT 的最后一个子理论，「成就目标理论」，将目标的本质分为三类：掌握型目标，表现型目标，以及结果型目标。

掌握型目标（Mastery Goal），也称为学习目标。这类目标的着眼点在于自身能力水平与特定任务要求或能力标准之间的比较。

结果型目标（Outcome Goal），也称为结果目标或自我（ego）目标。这类目标的着眼点是外在的能力展示，即与他人水平或他人评价标准之间的比较。

过程型目标（Process Goal）介于掌握型目标和结果型目标之间，关注自己在追求结果的途中是否完成了具体的、可控的任务或行为。

每一个目标可能都包含上述三种类型的要素。那么你的健康目标主要属于哪种类型呢？单纯以结果或自我为导向，我们就更容易在实践中偷懒、放弃或给自己找台阶，做出所谓的自我设限行为（self-handicapping）。这也许是很多人的「年度计划」屡立屡弃的一个重要原因。

一个最常见的例子莫过于许多人心心念念的「减肥」：从一开始，着眼点就是掉秤、照镜子/穿衣服好看、得到他人的认可、与他人比较；随着时间的推移，当节食、运动、改变生活方式造成的心理压力逐渐累积，当最初的外部动力逐渐消退，行为日益难以维系，数字量化的结果也越来越不如人意，终于以一次或多次的暴饮暴食和体重反弹收尾……直到下一次重来，或者干脆走上吃减肥代餐、把自己饿瘦的歧路。

一个目标中并非不能包含结果的成分，但是我们没必要也不应该仅仅着眼于结果。我们完全可以换一种方式思考：一个健康领域的结果，总是可以经由能力提升（掌握）随着时间累积（过程）得以实现。既然如此，我们完全可以向一个结果型为主的目标加入掌握型和过程型的成分，把控制点（即心理学上所谓的 locus of control）从单纯的外控转变为部分的内控。

例如，为了满足科隆体育大学的本科生入学要求，申请人必须在入学测试中表现出对应的运动能力，包括但不限于（男子要求） 100 米 13.4 秒，跳高 1.40 米，铅球 7.60 米，3000 米跑 13 分钟，100 米蛙泳 110 秒。这些数值是结果型目标，但对应的运动能力是掌握型目标，而且无法通过投机取巧的方式实现。为了提升运动能力、达到预期的要求，我们势必需要参与各项运动的技术训练和基础体能训练，这些参与就是过程型目标。因此，你当然可以把目标定为「通过考试」，但同时也可以将其本质重新界定为「在长时间内进行训练」「提高运动能力」。或者说，正是由于不断训练、提升了能力，你最终不但收获了考试通过的结果，而且增强了自己的效能感、有了更多积极的经验和感受。

在构思目标、制定计划的时候，你想要的也一定是这样多管齐下的「结果」罢？

结论

制定计划，是一个关于自我探索的过程，而不仅仅是一次简单的愿望表达。既然是自我探索，我们可以容忍「失败」，但不应该在开始之前就用「失败也是好事」自我安慰。计划是用来完成的。目标是用来实现的。计划不能完成，一个重要原因是目标设置出了问题。若如此，我们需要的不是放弃计划，也不是自我安慰，而是重新思考自己的目标是否合理。

健康相关的目标或其他长期目标，都无法在短期内轻易实现。它们需要的，是一种既明确又灵活的规划，基于现实的调整，以及一颗始终向前的心。在新一年到来之际，不妨从一次对内心深处需求的认真思考开始，为真正可持续的改变奠定基础。

至于如何从目标发展到计划，从计划过渡到时间表，从时间表前进到执行……这是几个更大的话题。我会在之后的文章里继续讨论。这里就先祝大家新年能确定出新的目标来吧！

笔者目前就读于德国科隆体育大学运动心理学硕士项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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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作原因，我读过上百部讲「学习」或「认知」的书，既有哲学经典，也有网红畅销书。我把这些书分为大致四类：

1. 垃圾书。翻遍全书，你只能看到一堆陈词滥调，包括大量已被证实为误传或过时的认知观点。作者往往只基于自己的学习成功经验（XX 学霸、XX 大学毕业生），分享的案例中既没有展现出任何反思、再创造的能力，也没有理论储备作为支撑。这种书大概占到市场出版物的七八成，极容易踩雷。
2. 质量过关的通俗作品。这类书的作者不仅有个体经验，往往还伴有教育从业经验，或拥有强大的反思能力和信息甄别能力。作者用的一般是二手数据，但会用自己的思路理出一个整体框架，书中案例和分析也经过设计，具备启发性，可操作性强。作为大众学习读物，这类书相对容易入门，可能有错误观点，但整体有一定的质量保障。前两年特别畅销的《认知觉醒》，加拿大斯科特·扬的《如何高效学习》《超级学习法》都是这类书籍的代表。
3. 通俗易懂的学术书、科普书。这类书的作者通常是认知领域的专家，常年接触大量一手实验数据，处于科技前沿，给出的观点高度可信，并且具备一定原创能力。这类作品值得反复阅读，尤其是非科班出身的普通读者，直接看论文难度太高，这类书可以说是最可靠的信源了。偏前沿新知类的，像法兰西学院实验认知心理学教授，斯坦尼斯拉斯·迪昂的系列著作《精准学习》《脑与意识》《脑与阅读》《脑与数学》；偏科普教育类的，像美国工程学教授芭芭拉·奥克利和神经科学家谢诺夫斯基合作的《学会如何学习》，东京大学药学研究所教授、专攻脑海马体与大脑皮层的池谷裕二《考试脑科学》等。
4. 经典著作。科学类作品看新不看旧。但在人类历史上有很多关于认知的经典作品，比如启蒙时期的哲学著作笛卡尔《谈谈方法》、洛克《人类理解论》、康德《纯粹理性批判》，包括维特根斯坦对语言哲学的论著等，这类作品的价值主要体现在思想深度上，并不适合作为科学或学习指导书来使用。

讲完这些，我们就来看看学习类书籍里有哪些以讹传讹的错误观点。囿于篇幅，我会提供一些参考书籍，感兴趣的朋友可以自行找书来看。

一万小时定律

前几年，「一万小时定律」的说法特别火，简直到了每本学习畅销书都要提一嘴的地步。这几年，有反思能力的作者都知道了这个说法源于误传，禁不住推敲。所以，如果有新出版的书还在提这个说法，可以直接一票否决。

这个讹传的源头，来自畅销书《异类》的作者格拉德威尔。他在写于 2008 年的书中讲到：「人们眼中的天才之所以卓越非凡，并非天资超人一等，而是付出了持续不断的努力。只要经过 1 万小时的锤炼，任何人都能从平凡变成超凡。」

实际上这个数字并无论据支持。心理学家艾利克森的《刻意练习》中文版推荐序里，详细介绍了这个观点的讹传路径：最早在 1973 年，后来的诺奖得主赫伯特·西蒙写了一篇关于国际象棋大师与新手的比较论文。西蒙推测，国际象棋大师能够在长时记忆系统中存储 5-10 万个棋局组块，获得这些专业知识大概需要 10 年。后来艾利克森参考西蒙论文的 10 年定律，积累了更多关于专业技能训练的数据。1993 年，艾利克森发表的一篇音乐学院学生的论文中提到一组数据，说到 20 岁的时候，卓越的演奏者已经平均练习了 1 万小时。就是这个数据，被格拉德威尔拿到书里误用，变成了一个通用的规则，还导致人家艾利克森为此背锅，备受心理学界的诟病。

「一万小时定律」的错误非常明显：它本身就是一个基于个例编造出来的学习规律，没有其他任何论据。而且它也是反学习规律的——不是凑够一万个小时，奇迹就会发生，这样只会导致无效重复。这就跟念一万遍 abandon、abandon 一样，是学不好英语的。

真正有价值的概念是艾利克森的「刻意练习」。这个理论强调，任何一个领域都需要持续反馈、不断纠错、建立心理表征¹，这样才有可能取得杰出的成绩。

多说一句，《刻意练习》这本书值得一读，且一定要读原书。我读过好几遍，它是一本比较严谨的学术作品，里面让人觉得啰嗦的表述，大多是必要的科学论证。尤其是讲心理表征的章节，很有启发，值得反复阅读。

21 天习惯养成

与「一万小时」同样有名的，恐怕要数「21 天养成一个新习惯」的说法了。

21 天这个数字，最早来自 1960 年一位整形外科医生，麦克斯韦·马尔茨的超级畅销书《心理控制术》。马尔茨医生在工作中观察到，截肢患者大约需要 21 天来消除幻肢感；整形患者大约需要 21 天来习惯镜子里那张新脸。后来各种励志演讲家、成功学作者进一步加工这个概念，大刀阔斧地把一个经验数据，变成了一个精准的规律：「只要 21 天，你就能养成任何习惯」。

因为 21 天听起来既不长，让人有盼头，又不短，显得有点挑战性，完美符合营销心理学。

2009 年，伦敦大学学院 (UCL) 的健康心理学家菲利帕·拉利做了一项关于习惯养成的研究。研究追踪了 96 名志愿者养成一个新习惯（比如午餐喝水、饭前跑步 15 分钟）的过程。结论是：平均时间是 66 天，而且个体差异巨大：最快的人用了 18 天，最慢的人用了 254 天，取决于习惯的难度和人的特质。我个人觉得，这个结论更符合生活的直觉：习惯这件事嘛，因人而异、可长可短，不是一个特定的数字能决定的。

所以，未来再去培养一个习惯，只要按照《掌控习惯》（AtomicHabits）或《福格行为模型》书中讲的方法，好好去实践，没有必要追求是 21 天还是 66 天。

重要的是培养习惯的过程，而不是追求数字、用打卡等手段感动自己。

左脑开发/右脑开发

所谓 XX 脑开发，是一个比较古早的说法，这几年说得少了。它基于一种简单粗暴的分类：「你是左脑型人（右撇子），擅长数学和逻辑；他是右脑型人（左撇子），擅长艺术和直觉。」

这种说法最早之所以流行，是因为它有诺贝尔生理学得主罗杰·斯佩里的实验背书。斯佩里研究的是「裂脑人」，这些患者为了治疗严重的癫痫，切断了连接左右大脑的桥梁，也就是一个叫胼胝体的地方。实验表明，如果把图像只投射给左眼（右脑负责处理），他们无法用语言（左脑负责处理）描述看到的东西，但能画出来。这证明了大脑确实存在功能上的划分，左半球确实主导语言，右半球确实在空间认知上更优势。

斯佩里的实验本身是很经典的，但它的对象是胼胝体被切断的病人。但对绝大多数人来说，左右脑之间有无数根神经连接，它们时刻在进行信息交换，前提就不成立。

其次，虽然左脑确实侧重语言，右脑侧重空间，但这并不意味着左脑不懂情感，或者右脑没有任何逻辑功能。脑成像技术早就表明：几乎所有复杂的认知活动，都是全脑协同的结果。很多个案发现，左脑（或右脑）严重受损的患者，通过后期训练，其他脑区可以接管原先属于受损脑区的部分功能，这说明人类的大脑是高度可塑的，并没有左右脑区分这么独断。

关于大脑功能区域的知识，强烈推荐看斯坦尼斯拉斯·迪昂的系列著作《精准学习》《脑与意识》《脑与阅读》《脑与数学》这几本书。尤其是后两本，就是在专题探讨阅读、数学这种复杂综合、高度文明化（原始人不用学）的知识，我们的大脑是如何习得的，非常权威。缺点是内容太扎实了，不太容易读，可以看看有没有可靠的讲书稿，或者让 AI 帮你一点点理清观点，慢慢研读。

至于如今还在打着「XX 脑开发」旗号的商家或文章，我个人认为基本可以视为营销号，就是想找个幌子招生、收割家长智商税的。毕竟左右脑开发这件事，我们普通人又摸不着、又控制不了，哪里擅长哪里不擅长，照样该学还是得学，对不对？与其花时间研究这些东西，不如让孩子多运动、多动脑，基于个人先天禀赋，只要健康成长，左右脑的发展都不会差的。

学习风格理论 (VARK)

有一个教育学界特别流行的理论，叫：学习风格理论。它把学生分为 Visual（视觉型）、Auditory（听觉型）、Read/Write（读写型）、Kinesthetic（动觉型）四种不同的学习类型，每个人都各有所长、各有所短，简称 VARK 模型，类似的还有 VAR 模型等。

比如某学生不擅长读书，因为他是听觉型学习者，听课对他更有效；或者某某学生是动觉型的，别让他坐着看书，让他去动手操作。

这个理论不太出圈。起码我在进教育圈前根本没听过，但在教育行业，尤其是培训老师几乎人人在讲。它乍听起来很符合直觉，且相当有魅力：如果能优化教学方式，匹配学生的特定风格，学习效果就会突飞猛进。

遗憾的是，这又是一个听起来很美、实际上并无证据支持的伪科学。

最早提出 VARK 的是新西兰教师尼尔·弗莱明。上世纪八十年代，他为了设计一个问卷，帮助学生了解自己的偏好，提出了这几种学习风格。随后，这个分类被过度传播，逐渐演化成了一个「经典」的学习理论，影响力越来越大。

2008 年，四位顶级认知心理学家受美国心理科学协会委托，对「学习风格」进行了大量的文献审查。结论是几乎没有证据证明，根据学生的学习风格调整教学方式能提高学习成绩。

简单点说，一个自认为是听觉型的人，并不代表给他听录音就比让他看书学得更好。他可能只是更喜欢听录音而已。甚至还有研究得出了相反的结论：如果强行用学生偏好的方式教学，比如只给视觉型看图、看文字，反而可能害了他们，因为他们失去了锻炼短板，比如动手能力的机会。

关于这一点，欢迎大家去看认知科学家丹尼尔·威林厄姆的书《为什么学生不喜欢上学》。这本书里有专门的章节（第 7 章）在讨论学习风格的内容，并且非常明确地否定了 VARK 的科学性。

我觉得书里有一点讲的很对：教师的目的不是为了迎合孩子的学习风格，而是为了帮助孩子找出他们的学习能力（天赋、特长）所在，并且强化它们，变成孩子的独特优势。这或许才是教育更要关注的东西。

学习金字塔模型

学习金字塔模型这几年比较出圈。尤其在「得到」风格的文章和书籍中，这个说法很常见。上述这个图就摘自周岭的《认知觉醒》，这本书里也推荐了金字塔模型。

最早提出这个模型的，是美国教育家埃德加·戴尔。1946 年，他提出了「经验之塔」，初衷是从抽象到具体，对不同的教学手段进行分类。比如说阅读最抽象，实地考察最具体。但是戴尔原本的图里，没有任何数字，也没有提到留存率或学习效率。

那么，这组看起来非常「科学」的数字是怎么来的呢？1960 年代，美国国家训练实验室 (NTL）在戴尔的原型图上强行加上了这组数字。很多年后，当研究人员向 NTL 索要数据的原始报告时，NTL 的回复是「原始数据已经丢失了。」所以，至今为止，没有任何人能找到这组数据背后的实证研究。

讲实话，这个图之前我也用过，因为它还挺符合直觉的。而且这个实验用脑子想想，其实不难设计。只要控制好变量，比如固定的学习时长、固定的时间间隔、标准的测试内容和评价标准，找几组被试，应该是比较好做出来的。但后来了解了背后的轶事后，我也觉得，NTL 有可能当年就没好好做这个实验，而是某个多事的研究者给了一个直观的数据，把一个经验性的思考模型，一下子变成了一个有理有据的学习规律，后来就跟上面所有的错误说法一样，越来越火，变成一个「经典理论」了。

关于学习金字塔模型（不带数字），我觉得它还是有启发性的。至于上面标的那些留存率，讲实话，当时研究者可能就没认真写，好在大多数人也不会认真追究——属于那种作者写上去，感觉很高大上；读者说出来，感觉自己懂很多的「社交谈资」，不必过度计较。

对学习效率感兴趣的朋友，建议参考认知科学家季清华提出的 ICAP 框架，这是 2014 年发表在顶级心理学期刊上的论文，也是目前学习科学界公认的标准。文章把学习分为四种类型：

• I (Interactive) 互动式，两个人一来一往辩论；
• C (Constructive) 建构式，自己画思维导图、记笔记、提问；
• A (Active) 主动式，比如划线、复述；
• P (Passive) 被动式，比如纯听、纯看。

从效果上看，I > C > A > P，也就是互动式最高效，建构式次之，主动和被动相对较差。比如书上画得花花绿绿，觉得自己很努力，但这种效果是最差的。而现在提得很多的「费曼学习法」，是一种互动式的学习方式，把知识讲出来，要求我们必须充分了解知识，并且对知识进行整合，还要用自己的语言表达出来，和对方互动交流，所以这种方法是最好的。

以上就是一些比较有趣的学习理论中的经典迷思。其中有一些是错误的，甚至是违背真正学习规律的，比如「一万小时理论」「学习风格理论」，有些则是以讹传讹，以偏概全，把一些具体的个体数据当成了绝对规律，比如「21 天习惯养成」。还有一些则是对经典实验或模型的不当延展，比如「全脑学习法」「学习金字塔模型」。

学习是一个很大的话题，我一直想写一个系列的主题，讲清楚和学习有关的迷思和经典观点。这篇文章主要在于破除错误认知，帮助大家避坑一些看似流行的说法。至于学习相关的认知科学、有效方法，如果有朋友感兴趣，以后再写文章做深入交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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